舞狮艺术的沧海遗珠

 舞狮艺术的沧海遗珠

——走访珠光书院『五寿狮』

孙福盛

 

访问日期：

第一次：2022年6月19日下午3时

第二次：2022年10月16日下午2时

地点：居銮珠光书院

接受访问者：

林进步，狮团领队；教练，钟永峰；助教，林启胜；鼓手，RAJAMANI 拉惹玛尼。

 

在居銮，有一个名为 “五寿醒狮团” 和 “九鲤祥龙团” 的舞狮队，顾名思义，这个舞狮队不仅要舞五兽，还要舞九鲤，舞祥龙，隶属于居銮珠光书院三一教主，一个由福莆仙籍贯人士组成的庙宇组织。这支舞狮队不仅历史悠久，名声响亮，更被誉为马来西亚硕果仅存的 “五寿狮” 表演队。

这支 “五寿狮” 队最初由第一代师傅和队员于1959年成立，历经20余年活动和表演，1988年在珠光书院旗帜下重组和活动，至今已超过60年，从未间断。

“五寿狮” 的内容

“五寿狮” 又名 “五兽狮” ，包括舞大狮、舞大象、舞麒麟、舞角端、舞貔貅。除了狮子和大象为大家熟悉外，麒麟、角端和貔貅，都是中国人心目中的 “瑞兽”。

舞五兽，又名 “弄五兽” ，自然是指舞动五种不同的巨兽；舞九鲤是舞动九条鲤鱼，还要准备一个龙门，寓意鲤鱼跳龙门；舞祥龙则是一种需要数十位表演者高度默契的群戏，所谓飞龙在天，有时还要舞出夜光龙。

麒麟，是中国古代传说中一种代表吉祥的动物，与凤、龟、龙合称 “四灵”，居 “四灵” 之首，民间笃信其驱邪避鬼，被当作瑞兽。

角端，也称甪端（lù duān）。（lù）在《辞海》里的释义： “角” 字的变体与异读，是中国神话传说中的神兽，与麒麟相似，头上一角，俗称独角兽，日行一万八千里，通四方语言，只伴明君，专为英明帝王传书护驾，民间寄予它许多美好的寓意。

貔貅（pí xiū），中国传说中一种凶猛的瑞兽，与龙、凤、龟、麒麟并称五大瑞兽，又名辟邪、天禄；风水学者则认为貔貅是转祸为祥的吉瑞之兽，多用于摆设，为人守护财宝，也是皇室象征，汉武帝将之奉为 “帝宝”。

在传统的舞狮活动中，加入舞大象、舞麒麟、舞角端和舞貔貅的 “五寿狮” 表演，远比单一舞狮队的队员更多，舞步和阵法更复杂多样，更具观赏价值，所承载的寓意更丰富和多元，突显其与众不同，王者风范。

“五寿狮” 不常出队表演，一经出场，就是重大的庆典、神诞或节目，是庆典游行队伍的重头戏，总能聚集大批观众，连声叫好，热闹非常。

源自福清，南传大马

追溯 “五寿狮” 的起源，最为人接受的是源自福建省福清市新厝镇燬灶村的 “弄五兽” 民俗，已经流传近300年。

相传明末清初，福清新厝镇燬灶村一带常有凶猛野兽出没，庄稼收成时更前来捣乱破坏农作物，村民百般苦想，终于想出用竹篾作成骨架，五色闪光纸和麻布裱糊成各种凶猛的怪兽，并用铁皮卷成圆形火把，沾上松木油。夜晚野兽下山糟蹋农作物时，村民就群起点燃火把，火光冲天，敲锣打鼓，舞动 “怪兽” ，驱赶野兽，此举不但吓走了野兽，也保护了庄稼和人畜安全。

从此，村民每到收成季节，就会反复演绎这个动作，年深日久，逐渐衍生出舞动大象、麒麟、角端、貔貅和大狮这五兽。至今，燬灶村每逢农历正月初九和十二，都要 “弄五兽” ，成了热闹的传统民俗活动。

居銮珠光书院 “五寿狮” 的现任领队林进步（1938-）受访时表示：

珠光书院的 “五寿狮” 队是由第一代传人杨文进师傅引进和创立。早在居銮福莆仙公会尚未正式成立时，我们就在当年的拿督甲丹阿末街成立了 “福莆仙同乡会” 注1，并在1959年成立了 “五寿狮” 表演队，至今已经超过六十年，从未间断。

林先生非常自豪地介绍： “五寿狮” 成立的第二年，即1960年2月18日，就受邀参加柔佛苏丹和苏丹后的登基庆典游行，并获得冠军荣衔、表演证书和铜质奖杯，成为该队历史成就之一。

第一代教练：杨文进和陈文灿

1988年重组的 “五寿狮” 队，首由杨文进和陈文灿两位师傅教导，每种瑞兽各由两人表演，一首一尾，平时是五种瑞兽分开练习，模仿五种瑞兽各自不同的生活习性，例如跳跃、翻滚、嬉戏等，随着鼓点的变化，紧松快慢，演绎出各种花样动作。

待到队员把五种瑞兽的舞法和步阵都熟练后，就要五兽一起群舞，虽然各有特色，却又必须紧跟鼓点保持统一队形，高度默契；有时还会加上五种瑞兽互相扑咬打逗等亲昵动作，诙谐有趣，引得观众嘻哈绝倒，一片欢乐。

完整的 “五寿狮” 表演队，共有10位舞动狮身者，加上一位鼓手，一位敲锣手，三位敲钹手，一位引球人，至少得16人，九鲤队则需要15人，加上必要的随队和预备队员，至少得有25至30人，一场完整的表演也须要20至30分钟，视节目和邀请者需要斟酌安排。

狮头份量重，表演者体壮彪硕

“五寿狮” 的狮头造型和重量，比一般的狮头更大更精致，每个狮头（为叙述方便，这里把其他瑞兽的头冠一律以狮头称之）接近10公斤的重量，负责舞狮头的队员必须身材壮硕，臂力持久，才能经得起长时间耍弄，固定表演场合还好，很多时候 ，“五寿狮” 都被列入游行庆典的队伍中，一走就是两三公里，来回就是六七公里。试想，负责舞狮头的队员双手高举10公斤重的狮头，又舞又闹，上蹿下跳，没有坚强的体魄和过人的脚力，是不能完成整个表演的。

教练钟永峰（1985，）指出：每一位来到 “五寿狮” 的队员，不论你负责那个角色，包括鼓手和锣钹手，都要参加严格的基本功和体力训练，包括站马步、练气和跑步等，确保练就一身强壮的体魄，应付日后艰苦的练习和表演。

“五寿狮” 的表演固然精彩但极考功力，一场表演下来，队员个个大汗淋漓，体力消耗极大，找到地方就立马坐下休息，蓄养精力，准备再战。为了确保长时间的表演和素质，狮队还要训练一组预备队员，在必要时随时顶上去接续表演。

果不其然，一眼望去，参与访问的几位队员包括鼓手，个个都是气宇轩昂的彪形大汉，年龄介于30和40岁之间。看来参与 “五寿狮” 队的活动，除了表演和传承外，也是一种强身健体的训练，终身受益。

从驱魔辟邪到表演观赏

“五寿狮” 的表演在过去带有驱魔和辟邪的作用，就如它的起源故事一样。随着时代的发展更替，来到海外，时至今日，人们邀请 “五寿狮” 的表演，已经不再基于驱魔和辟邪，转而进入观赏和表演助兴，因为这种同时上演五种瑞兽的舞狮表演，已经很难见到，甚至是绝无仅有了；正因为这样，热心的邀请者通常都愿意付予较高的演出酬劳。

钟教练表示：“五寿狮” 的表演与目前流行的高桩舞狮不同，我们强调的是五兽的舞步和动作，具有较高的艺术修养和严格的表演要求，即便是新春期间受邀采青助兴，我们都着重在 “地青” ，包括拜祭祖先、拨开柑橘柚子、请安、告退等，有时也接受合理的 “高青” ，一般以一楼的高度为准；遇到这种 “采高青” 的要求时，我们的队员多以叠罗汉和叠高木凳的方式表演。

在表演 “采高青” 时，将有数位队员围绕在表演者身旁，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的意外状况，让表演者放心和尽情的表演，这种安排是保证表演者的人身安全，无关演技。事实上，大部分的邀请者都非常尊重和欣赏 “五寿狮“ 队，对我们爱护有加，奉上演出酬资之余，更加上诸多关怀和祝福，令狮队感到温暖。

访谈中钟永峰教练追忆起一件往事：多年前，狮队曾经接到一个表演邀约，去到现场时，惊见主人在地上摆了10罐啤酒，外加4杯烈酒，要求我们表演 “醉狮” ；我当时觉得，那是对我们狮队一种无理的 “挑战和亵渎” ，并不是我们不能喝酒和表演，但为了坚持原则，遵守武德，我们拒绝按他们的要求演出。经过协商和调整，邀请方做了妥协，我们象征式做了 “喝酒” 动作，才开始表演。

钟教练的这个追忆，让我们对 “五寿狮” 队的尊敬，上了一个台阶。

培养接班人和教练

从1988年重组狮队开始，就着重挑选和培养接班人。第一代教练是杨文进团长和陈文灿教练，第二代教练是康秀福和康明强，目前已经来到第三代，由狮团资深队员、拥有25年队龄的钟永峰负起教练职责，另一位年仅29岁却有19年队龄的林启胜（1993，），也已经可以成为助教了。

这些教练和助教，除了拥有超过20余年的队龄和演出经验外，个个都是从少年时代开始 “入队” ，全心投入，勤学苦练，累积经验，熟悉 “五寿狮” 的各种舞步、阵法和敲打锣钹，可谓全方位的队员。

基本的常识是：不同的瑞兽出场有不同的鼓声，当然也有不同的舞步、阵法和锣钹助阵，而鼓手的鼓点，加上锣钹声的配合，就能引导表演者弹跳转扑，翻滚起腾，演来惟妙惟肖。“五兽狮”的表演，即有单一瑞兽的舞步，更有五兽互相逗耍的群戏，让人看得过瘾，心潮澎湃。

以新春贺岁采青而言，该队都以双狮表演为主，只有在庙庆和神诞节日里，完整的 “五寿狮” 表演才会被提上议程。在珠光书院的安排下，“五寿狮” 队会在每年农历七月一连三日的庆赞中元和盂兰盛会中亮相，成为一年一度的压轴好戏。

印度鼓手情牵打鼓

在我们访谈期间，见到一位静静聆听的印度大哥，拉惹玛尼（RAJAMANI，1980年出生，今年42岁），人高体壮，身材魁梧，能说华语，原来他是这支 “五寿狮” 队的资深鼓手，担任鼓手超过三十年。

拉惹玛尼全程用熟练的华语和我们交谈：我的父亲叫哥巴（GOPAL），原来在居銮中华学校任职保安，很多人都认识他，我们住在学校提供的宿舍，几个兄弟姐妹从小就在浓厚的中华文化氛围中长大，大家都会说华语，其中一位二姐也就读华校。

从小就在学校的 “咚咚” 鼓声中长大，欣赏过热闹精彩的舞狮表演，拉惹玛尼在1989年9岁开始，就加入位于居銮中华中学附近的珠光书院 “五寿狮” 队，一开始就喜欢打鼓，一打就是33年。

拉惹玛尼很热情地向我们介绍他的 “最爱”，狮队的 “大鼓” ，把这面大鼓从保管库里提出来，放在阳光下，向我们解释说：每一次上阵前，一定要把鼓放在阳光下晒上5分钟，因为其鼓面的材质是牛皮，收藏在保管库里一段时间后鼓面会松懈，必须晒上一阵，敲起鼓来才有气势。

拉惹玛尼在我们的邀请下，联同另外两位教练，钟永峰和林启胜，一锣一钹，现场表演了起来。鼓声时紧时松，时急时缓，还能听出不同的鼓点。拉惹玛尼介绍说，鼓手是整个狮队的 “灵魂” ，单狮表演时，我要和负责狮头的队员先做沟通，寻求默契；五兽一起演出时，狮队表演者就必须听从鼓手和引球队员的引导，才能精准就位，默契表演。这些默契必须经过长时间的苦练和磨合，才能派上用场。鼓手就是整场表演的指挥，稍有差错或走神，舞狮队的队员就会舞步混乱，互相冲撞，降低了表演的水准。

谈到打鼓的环节，拉惹玛尼神情飞扬，兴致高昂，对他的鼓手身份充满自豪，不愧是这支 “五寿狮” 队的 “鼓神” ，没有第二人选。

狮头的制作、保管和维修

林进步先生接着告诉我们：“五寿狮” 的狮头和狮背制作非常讲究，目前已经找不到有经验的师傅了。我们狮队目前保有的一套完整狮头，是多年前一位叫做刘德华的前辈特别制作，狮背则是由一位资深的裁缝师，根据不同的瑞兽外形加工裁剪，极考功夫。一套完整的狮头和狮背，制作经费都在1500令吉以上，五只瑞兽的完整行当加在一起，就接近一万令吉了。

基于这些道具制作讲究，维修不易，珍贵无比，珠光书院特别提供一间库房，专门摆放和保管，并以各种塑料袋和箱子装好，放在高架上，避免受潮造成损坏。

在 “五寿狮” 队，有一个不成文但却是很好的传统，每一位负责舞狮头的队员都会自觉负起保护、保管和维修狮头的职责，他们就像爱护自己的孩子和宝贝一样，一有出现小毛病，例如狮头和狮背的 “毛发” 脱落，表皮破损等，就要立刻想办法维修和复原。

保管库房里除了 “五寿狮” 的各种表演道具外，还有鲤鱼造型以及其他表演配套，锣钹和大鼓等，摆放整齐，细心保护。

小结：隐忧和寄望

访问进入尾声，几位领队、教练和鼓手都一致感叹：

一向以来，“五寿狮” 队因为内涵丰富，热闹精彩，备受人们欢迎，能够吸引一代代的青少年前来学习，队员以青少年和在籍学生为主，数十年来，培养了不少技艺精湛的队员，甚至还有女性队员。

由于 “五寿狮” 队的组成和性质，我们不会也不能以商业化的方式来管理和经营，队员们都是基于对狮艺的热爱，大家都不计辛苦和酬劳，除了新春采青出队有得到一些红包外，平时的出队和表演过后，往往只是大家快乐的聚餐，从来没有人要求额外津贴。

在 “五寿狮” 队的辉煌岁月里，我们曾受邀出席为各种社团节目和商号开业表演助兴，也曾前往马六甲、巴生和丰盛港等地表演。外界也许认为我们狮队收取丰厚酬资，就以其中一次前往巴生的演出为例，我们确实收取了6888令吉的酬资，但是扣除50余位队员、领队和随行人员的膳食和留宿，租用两辆罗里运载狮头和表演道具的交通费后，也只能剩下数百令吉的 “盈余” 。

“五寿狮” 的队员即使对狮团抱着无比的热忱，但是为了各自的生计和家庭，都得前往各地工作，狮团接到演出邀约时，领队还得联络分散各地的队员，得到彼等的答应助阵后，才能接下演出邀约。

即便如此，进入2000年以后，由于社会环境变化快速，科技产品日新月异，当下的青少年多数沉浸电脑和手机游戏，现代父母也疼惜孩子，不愿他们经历狮队里摸爬滚打的严格训练，狮队可说已经面临后继无人的困境。

回顾过去的日子里，“五寿狮” 队每年都有5至10次的演出邀约，这几年因为新冠肺炎疫情，不但队员不能群聚练习，外间的团体也不能邀请演出，加上各种原来就存在的困难，在疫情爆发之前的2017年开始， “五寿狮” 的练习和表演就已经暂停，至今超过五年。

作为一种极为难得又具有深厚文化内涵的 “五寿狮” 队和表演，在面临各种难以逾越的情境下，是否将从此走入历史，被人遗忘？

整理这篇访问报告之际，笔者深有感慨，希望藉由这篇短文，引起我国舞狮界的关注、醒觉和采取行动，从保护文化和艺术遗产的高度出发，更多的关心 “五寿狮” 队的存在，让 “五寿狮” 这个舞狮艺术的沧海遗珠，能够迎来一个柳暗花明、生机勃勃、再现辉煌的时代！

 

作者简介：

孙福盛（1953—），銮中1971年高中第13届校友，居銮文史作家，活跃于在地历史文化导览活动，出版《石狮烟云》《蝙蝠飞起来了—居銮百年简史》等著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