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别马来亚及之后
——一本记事簿引出一位归国华侨的人生
孙福盛
英殖民当局遣返政策的背景
1945年8月15日,日本天皇向世界宣布投降,二战结束,经受三年八个月铁蹄苦难的马来亚人民,还未享受足够的安宁,又于1948年开始,面临英殖民政府为剿灭马来亚共产党而颁布的『布里格斯计划』(Briggs' Plan)注1,在全国各地颁布 “紧急法令”(Malayan Emergency、Darurat Malaya),设立450多个徙殖新村(Resettlement Area),意在隔绝人们对森林马共游击队的支援,特别是粮食药品和物资的支援,受影响的华人垦殖民超过50万人。
这个被我国文史研究者列为 “紧急法令”、民间称之为 “黑区” 的年代,从1948年6月16日宣布紧急法令开始,至1960年官方宣布结束为止,长达12年。
与日本占领时期一样,生活在 “紧急法令” 时期的人们,特别是数十万华人,一边是英殖民当局集中营式的严格管制,一边是森林马共游击队的强力要求,普通老百姓夹在其中,处于两难状态。期间,稍有表示亲共或被发现支援马共者,便会面临逮捕、监禁、或遣返中国的命运,有者甚至从此消失,生死不明。
两万四千份之一
我的二舅,罗华新(1925—1978),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,被英殖民政府强行遣返中国,造成夫妻儿女隔离,两地相望而始终未能团聚的遭遇。被遣返那年,是1949年,我的二舅年仅25岁,与在马成家的二舅母已经育有一女二男。
史料显示,仅在 “紧急法令” 实施后的1949年至1952年的四年期间,与二舅一样被英殖民当局冠上 “亲共罪名“ 而遣返中国的华人,就有2万4千多人注2,其中不仅有像二舅一样的普通劳动者和新村居民,更多的是知识分子、学校董事长、校长、老师和社区领袖等。
打从懂事开始,母亲就不断告诉我们:你们有一位二舅被遣返中国,现在中国广东大埔乡下生活;与此同时,还有一个三舅,因为参与抗日斗争,随后进入森林参与抗英活动,至今生死不明。
母亲诉说这段往事的时候,总会在结束时说一句话:希望有生之年,我们可以再次和二舅三舅重逢。然而,母亲口中的这一天,始终没有到来。
首访大埔惊见二舅日记
2014年6月,我有幸受邀在广东省惠州市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教育巡讲活动,活动结束后,在惠阳和大埔侨联负责人的协助下,顺利前往梅州市大埔县枫朗镇黄沙坑探亲,那是我的外祖父罗凤书出生的地方,也是我的那位被遣返中国的二舅,落户定居的地方。
这一趟寻根和探亲,最大的收获,是得阅一本二舅留下的亲笔记事簿,正是这一本记事簿,还原了二舅被遣返中国,以及随后在中国乡下生活的足迹。
那是一本有如我们马来西亚杂货店出售的555记事本,硬皮的深蓝色封面上,印有 “珠江” 两个中文楷书字。
手捧着二舅留下的记事本,有如与从未谋面的二舅首次接触,手中握住的小本子,仿佛还残留着二舅执笔写字的温度,不禁心潮翻滚,心怀敬仰,一页页地翻看。
劳动模范的 “奖品”
小本子的第一页,是那个年代标准的仿宋字体,工整地写上 “奖给战斗在上輋水库功臣“ ,下方是 “中共枫朗公社委员会,六0年一月” 。原来这本小簿子还是一份 “劳动模范” 的奖励。
紧接着的下一页,则是数行表示决心的文字:“把全部精力献给上輋水库,为民造福而苦战!” 志期 “1960年2月1日” ,下方是二舅的亲笔签名:罗华新。
继续翻阅,注意到好几页都记录了日常买米买糖等日常开支的款额,记下的多为1元和2角、3角的数额,年份从1965年至1969年不等,可见当年农村人们生活和收入的境况。
随后的数页,赫然看到我们在马亲人的联络地址,包括大舅罗谭友,表姐罗秀珍(二舅在马留下的大女儿),表哥罗惠昌(二舅在马留下的长子),以及我母亲罗玉英的通讯地址。在记录母亲通讯处的那一页,我看到 “胞妹罗玉英” 五个充满亲情的文字。
犹记得,大约是1969年513事件过后,有一天大舅来到我们的住处,交给母亲一封信,说是大埔乡下 “二哥” 的来信,吩咐母亲交给我,并要我代表他们回信。当年我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,开始了和从未谋面的二舅越洋书信往来,前后大约三次。
遣返中国路线全过程
二舅在小记事本里有以下几行亲笔留字:
1949.3.23日被捕入牢巴罗。
4.9解入居銮飞机场集中营。
6.26晚新山7时乘火车至吉隆坡转巴生港口。
6.27下午2时正乘万福士轮回国
7.9早至汕头。
左下方是一张注明 “摄于居銮集中营,早上日初昇” 的黑白个人照片。
综合母亲的叙述,以及小记事本记录的 “遣返日记”, 二舅被遣返的过程和路线是这样的:
1949年3月23日这一天,二舅从当年的住处,巴罗美那年徙殖区(RESETTELEMENT BERADIN, PALOH)位于铁路旁的住处,被英殖民当局的军警带走, “罪名” 是接济 “马共” 。
母亲追忆说:我和你们的外祖父,目送二舅被警察推拥着上火车,当时我紧紧拉住二舅的手不放,不停地哭,不让二舅登上火车,在场的警察用力将我们分开,二舅被推上了火车。我更加大声地哭着,外祖父静静地流着泪,望着渐渐远去的火车,直到消失。那一别,就是永别,因为我们此后再也没有相见。
从 “美那年园丘” 住处被带走后,二舅由军警押着,乘坐火车前往约五公里外的巴罗小镇,旋即被关押在巴罗警察局,那是一座英殖民当局的标准建筑,建于1935年,迄今仍屹立在巴罗镇上大街。
被关押在集中营里
从3月23日开始被关押在巴罗警察局18天之后,也即是4月9日,二舅被迁往居銮医院路末端的一座英军军营,因为营内设有直升机起落跑道,民间将之称作 “飞机场军营” ,在二舅看来,那里就是一座关押 “犯人” 的 “集中营” 。
第三则笔迹写着: “6月27日晚7时从新山乘火车至吉隆坡转巴生港口” ,这里应该遗漏了一个细节,就是他在4月9日至6月27日期间,曾被警方从居銮 “飞机场集中营” 关押处,带往新山警察局继续关押一段日子。
被带往巴生港口的第二天,也即是二舅被安排乘坐一艘名为 “万福士” 的 “轮船” ,前往中国。
从登船的6月28日下午2时算起,这艘轮船在海上航行了12天,直到7月9日,方抵达广东省北部的汕头港上岸。
从3月23日被带走,几经辗转,历经警局牢房关押、军营关押、乘坐火车,最后是乘坐轮船前往中国,全程共109天,即3个月零18天。
首站落脚梅县大埔镇
第一次探亲时仍健在的、我的那位生活在在大埔乡下的二舅母林甘(1933—2021)对我追述:
你们的二舅被遣返中国的年代,正值新中国成立前后,政府方面考虑到二舅是海外华侨,又读过一些书,特别给予优待,安排他在农村信用社担任出纳的工作。你们的二舅为人老实谨慎,总是害怕算错钱,误人误事,干了几个月就自行辞职。
辞职后他又被安排到镇上的学校担任 “英文老师“ ,老实巴交的二舅同样是战战兢兢,深怕误人子弟,过了不久还是申请辞职,自愿回来乡下耕田种地。就这样开始了他在大埔枫朗黄沙坑的耕田岁月。
记事本里注明的 “奖品“ ,的确是你们二舅在建设水库工地时,勤劳工作获得的奖励。
那个年代的农村,生活是非常艰难的,我和你们二舅的相遇到成家,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。
二舅母继续回忆:我是一名从邻村被卖到黄沙坑的养女,在田地里给人打工。有一次你们的二舅因为长年营养不良,饿昏躺倒在田地里,我把他扶起并好心照顾,你们的二舅病好后为表示感激,便把我接回自己家一起过日子。
在大埔乡下重建家庭
二舅母的回忆继续:成家以后,我们仍旧在老家的公社大队里干活,孩子一个个跟着出世,生活也日渐艰难,你们二舅为了省下有限的口粮给几个孩子,自己经常灌饮白开水充饥,不久就得了胃病。
那个年头的乡下缺医少药,你们的二舅因为失医加上拖延,终于导致恶性胃溃疡,于1978年逝世,年仅54岁,留下三个儿子,分别是18岁、15岁和13岁,两个女儿,9岁和5岁,日子过得实在艰难。
二舅母追述至此,沉默了好一阵,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说:你们二舅在去世前的一段日子里,口中常常念叨着在南洋(马来亚)的你们,总说他还有一位可爱的胞妹玉英,遗憾今生再也不能相见。所以,二舅母至今仍有一个心愿:有生之年,一定要与我母亲相见,也算是代表故去的二舅,一圆心头之愿。
在我第一次前往大埔探亲归来的数月后,2015年端午节,二舅母在她的大女儿、我的桃花表妹陪同下,平生第一次出国,乘搭飞机访马,和同样高龄的、我的母亲相认了。两位老人相隔一甲子,从未谋面,却又日日相思,初次相见,喜极相拥,诉说着那一段不堪回首却又萦绕心中的悲欢往事。
我的二舅母于2021年,89岁高龄在大埔乡下辞世。
历史大潮下的悲欢人生
至今回忆,二舅留在马来亚生活的25年,是一位勤劳、老实和正直的农民,经历了日本人的侵略,英殖民当局的统治,在无从选择的命运面前,为了挣脱奴役而走向抗争之路,为此他付出了妻儿骨肉分离,血脉亲情长年阻隔的代价。
在那个举世殖民暗潮、风声鹤唳的年代,二舅、三舅以及许许多多像他们那样的热血青年,在不可抗拒的时代大潮召唤下,他们选择了自己认为最有尊严的人生道路。如今,回忆他们那一代人的生活、追求和牺牲,以及那些日渐远去的历史,我们依旧心怀敬意,无限感慨。
注:
注1:布里格斯计划BRIGGS PLAN:英国殖民当局森林作战专家布利克斯准将(Lieutenant-General Sir Harold Briggs)奉英政府之命来马出任作战指挥官,提出设立 “徙殖区” 隔离华人垦殖民的计划。
注2:潘婉明:《一个新村,一种华人》第一章,页59,大将出版社,2004。
作者简介:
孙福盛(1953—),銮中1971年高中第13届校友,居銮文史作家,活跃于社区历史文化导览活动,已出版《石狮烟云》《蝙蝠飞起来了—居銮百年简史》等著作。
没有评论:
发表评论